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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明月在夏至

作者:别后忆江南 来源:晋江文学城

肖正国睡在靠窗的一侧。天刚亮,刺眼的阳光就扎醒了他。

夏日的清晨已经不这么让人贪睡了。

肖正国刚想起身就觉得腰酸背痛:

昨晚明明睡在床上,这咋比睡地板还硌得慌。

他试着抽了抽身子却挪不动,只好把头微微侧过去,然后他忍不住屏紧了呼吸:出现在眼前的是小晚的一张大脸。

她靠得好近,近得让自己的眼睛无法对焦,热热的呼吸一阵阵地喷在自己的鼻尖上。

“小晚?”肖正国靠近小晚的耳畔,用极温柔的声音去唤她的名字。

小晚没有回应,依旧睡得酣甜,像个无忧的孩子,若无其事地把头枕在肖正国的臂弯里,还往里蹭了蹭,嘴里嘟囔着什么呓语,又像是责怪有人扰了她的清梦,把搁在他肚子上的腿收紧了些。

小晚的身子软得像只猫咪,蹭得他身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感到自己有些微微发热,怕是起了反应。

肖正国克制着,定了定神,大脑飞快地回想了一遍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直到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做什么越轨之事,这才放下心来。

既然自己什么也没干,那眼前的情况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小晚竟然对我投怀送抱?这也太刺激了...

这种事不可说破。肖正国揪着被子偷笑了一会儿,连忙摆好了昨晚睡觉前的姿势,双手叠合放在胸前,直直地躺平了。

他决定继续装睡,否则一会儿恐怕有理也说不清,还要白白挨小晚的一脚踹。

果然没过一会儿小晚就醒了。

她也知道自己一直睡相不好,总喜欢跨着被子睡觉。昨晚临睡前她还在担心,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出了洋相。

幸好肖正国“还没醒”。

余小晚看着他乖巧的睡姿和嘴角流出的哈喇子,不由地暗自庆幸。

她连忙把手和脚和头小心翼翼地撤离了肖正国的身体,“毫无察觉”地钻回了自己的被窝,还顺手把肖正国被子上的褶子抹平了。

“算了算了,今天晚上还是让这个木头回地上去睡吧...”

小晚真怕哪天晚上控制不住自己的睡姿,对身边的肖正国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过...没想到他的胳膊枕着还挺舒服的,肚子也软软的暖暖的,可比被子强多了......

小晚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微微发烫,赶紧起身去洗了一把冷水脸。

肖正国偷偷睁开一只眼查看小晚的动静,

“起床危机”顺利度过。

今天是周末。吃过早饭,肖正国邀请小晚去看电影。

这是他重庆的朋友开的一家私人影院,里边可以看到很多大影院没有公映的海外电影。

肖正国对电影没什么研究,他让小晚挑她爱看的。

小晚对肖正国带她来看电影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她确实已经很久没看过电影了。

小晚在目录上扫了一眼,只一眼,她就选中了那部《乱世佳人》。

这是去年初在美国上映的。海报上费雯丽饰演的斯嘉丽那双深邃热情而充满诱惑的眼睛吸引了她的目光。

在漫长的四个小时中,肖正国看到身边的小晚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他才发现这个姑娘的内心是这样的热烈而纯粹,一如影片中爱得轰轰烈烈的女主角。

肖正国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块手帕,默默地递给她。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至少一个深爱的人,和一个深爱自己的人。

他很想告诉小晚:他不是白瑞德,她也不是斯嘉丽;

她的肖正国永远不会背叛她。

影片结束了,电影院的灯光亮了起来,可小晚还是沉浸在悲剧的氛围中久久不能回神。

肖正国站起身,把小晚从座位上扶起来,一把揽进了怀中。

这次小晚没有再推开他,她也将手紧紧地环在了肖正国的腰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早已对电影中人物的命运产生了默契的共鸣。

昨天的事让它过去,明天的事我也管不了,就此刻;

肖正国,我们就只好好珍惜此刻吧。

“小晚,等下带你去个地方。”

吃完西餐,肖正国带着小晚到了一家照相馆,那个他们曾经拍过结婚照的照相馆。

肖正国一直对弄丢了怀表的事耿耿于怀。明天他就要去南京执行任务了,他甚至想过直接把那个结婚照的相框带过去。

但这样未免有些可笑。

所以他想让师傅帮忙再做一个新的怀表。

踏进照相馆的那一刻肖正国就怂了,一种莫名的委屈感从心头涌出:

他想到了那时候按照照相师傅的要求,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小晚的肩上,他甚至提着手没敢放下去,可小晚还是厌恶地将自己的手狠狠打掉了。

但是今天...今天应该不会了吧......

肖正国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喂肖正国,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呀,这又是看电影,又是吃西餐,又是拍写真,周海潮上身了?”

小晚对这个木头的突然开窍有些不习惯,甚至觉得今天的肖正国可能受了高人指点。

“我......”肖正国有些语塞。

小晚应该不知道怀表的事,她也不知道她的照片曾经被他印在了怀表上。

毕竟过去的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了解自己。

“算了,来都来了,还能化个妆,穿身漂亮衣服呢。”

小晚偶尔也会午夜梦回,想起从前站在聚光灯下做“跳舞皇后”时的光鲜亮丽的样子。

看着小晚爽快地走进了化妆间,肖正国终于松了口气,来到前台跟照相师傅选样片,又递给了他一只全新的怀表:

“那个...师傅,跟上次一样,帮我把我太太的照片截下来印在怀表上吧。”

照样师傅瞥了他一眼。这个小伙子他可太有印象了。

师傅抱歉道:“先生对不住,现在生意艰难,老板已经不让我们给客人的私人物品印东西了。不过我们有可以印照片的钥匙扣,价钱也不贵,您看可以吗?”

“钥匙扣?”肖正国看了看样品,觉得十分满意,“那...师傅,你把我和我太太的照片分别截下来,做成两个钥匙扣,麻烦您了。”

今天的照片拍得很顺利。

肖正国选的样片造型是两个人都站着,小晚提着裙摆,他搂着小晚的腰。

小晚身着一袭鲜红色的大散褶洋裙,活脱脱像个潇洒奔放的吉普赛女郎。

今天大概是肖正国觉得最幸福的一天了。

他真切地感觉到:就在刚才,就在电影院里,就是那个拥抱,

他和小晚之间一直存在的某种隔阂突然消失了......

小晚今天也很开心,直到进了家门还在和肖正国津津乐道着上午看过的电影、中午吃过的牛排、下午拍照的瞬间......

她还不知道明天将是个离别的日子。

肖正国突然沉默了。

“肖正国?你怎么不说话了?”

肖正国郑重地把小晚拉到沙发上坐好,深情地凝望着她的眼睛:“小晚,对不起。我...我明天要去南京了,有任务。”

小晚带着笑意的目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

“......”

小晚突然明白了今天的一切,为什么他破天荒地带她去看电影,吃西餐。

如果她现在还是“跳舞皇后”,那他今天大概又要去俱乐部干坐着看她一晚上了。

上天总是那么爱开玩笑:

当她以为肖正国死了的时候,陈山出现了;

当她爱上陈山的时候,陈山已经爱上了张离;

当她放下陈山的时候,肖正国又回来了;

当她终于爱上肖正国的时候,他又要去经历生死考验...

此时此刻小晚只想尽力去阻止些什么。

“是什么任务?军统局这么多人,难道非要你去不可吗?”

军政机要,本该对家属保密。肖正国想了想,还是对小晚说出了实情。

“汪政府有个叫周佛海的高层长官要向党国投诚,局长让我潜伏南京,暗中保护。”

“周佛海?”

这个人小晚并不陌生。在延安的《政治简报》里,她不止一次看到过组织辛辣批判周佛海叛党投敌的文章。

如果肖正国是去和日本人作斗争,那她无话可说;

可现在竟然要他为了这样的人去赴险?她绝不允许!

“肖正国,你不许去!就算辞了这个科长,你也不许去!”

肖正国看着小晚的情绪一点点变得激动起来,可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要去。

“肖正国!你知不知道周佛海是什么人!”

“我知道。周佛海,□□一大海外代表,日本留学归来后□□投日,转入汪精卫政府。”肖正国把资料熟练地背了出来。

”原来你知道。“小晚苦笑着看着他,”那这样的汉奸你也要护着他?他能背叛□□,背叛日本人,将来也会背叛你们!现在的南京是什么地方,你连上海都差点没活着回来,你心里没谱吗!”

说着说着,小晚猛地站了起来:

“肖正国!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如果你再死一次,我会把你的东西全扔了,可就算扔了,我依旧会痛苦!肖正国!如果你非要去,我们就离...”

话还没有完,小晚的后脑勺就被一只大手抱住了,嘴唇被迎面而来的热烈堵住,让最后一个字无法发声。

小晚奋力推开了,但“啪”的一个耳光并没有阻止肖正国的第二次亲吻。

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小晚的挣扎反而让他的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令人窒息。

“啪”,又是一个耳光,这次肖正国终于停住了。

两个人都大口喘着气,用无助而又无奈的目光望着对方。

仅仅停顿了两秒,两个人又紧紧拥吻在一起,狠狠地摔倒在沙发上,发泄着各自难以言表的情感......

夜半时分,汗水早已浸湿了被褥。

小晚没有穿衣服,就这样光着身子背对着肖正国的怀抱,任他从身后紧紧抱着,尽最大的努力感受着他皮肤上的温度。

“小晚,不要为我担心,这次我一定活着回来。我保证。”

“随便吧,人走了,还有谁会记得。你有你的信仰,如果为了信仰而死也是一件值得的事。我理解。”

“......”

第二天清晨,小晚醒来的时候,肖正国已经走了。

桌上依旧是热腾腾的豆浆油条,旁边是一如既往的字条,就好像他今晚还会回来一样。

小晚叹了口气,正打算把那张字条揉皱扔了,定睛一看却发现今天的字条上写的并不是“记得吃饭”,而是——

“四万万同胞会记得。”

纸条下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钥匙扣,钥匙扣的金属吊坠上印着肖正国的照片。

余小晚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时有些站立不稳。

“肖正国你混蛋!等我到了南京你就死定了!”

小晚胡乱地喝了两口豆浆,整理了一些衣物行李,对着镜子摘掉了假发套。

她郑重地将那只钥匙扣放进了上衣口袋,坐上了开往重庆火车站的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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